快四十天了。从三号营穿到鬼哭岭,经过泥巴、汗水、血迹的反复浸染,布面已经硬得象一块砂纸。
但他找不到更软的东西了。
他就用那件军大衣垫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苏棠的右手。
她晕过去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松了。脸松了,肩膀松了,腿也松了。
她的右手没有松。
两根手指头搭在秦野毛毯的衣角上。攥着。不紧,但不松。
高铠看着那两根手指。
他想伸手帮她盖一下。怕她的手冷。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上。
他看到了那两根手指攥着的方向。
不是攥他的军大衣。
不是攥自己的衣服。
是攥秦野的衣角。
高铠把手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机舱的另一边。舷窗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高铠不是个笨人。他在三号营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秦野对苏安的”关照”——那种不动声色的、克制的、藏在严厉外表下面的关照——不是一个教官对学员的态度。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
在鬼哭岭上,秦野因为苏安”阵亡”的假消息彻底失控,一个人杀进矿洞——这不是一个总指挥官会对任何一个学员做出的反应。
他还是告诉自己:教官爱兵如子,秦教官就是这种人。
现在呢?
苏棠昏迷了。意识完全不存在了。大脑已经不受控制了。
她的手依然攥着秦野的衣角。
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身体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被恐惧驱动的人会蜷缩。被安全感驱动的人会伸展。
苏棠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本能地往秦野的方向靠。
这不是”想多了”能解释的。
高铠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十一月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暖不到骨头里。
他的右腿开始发酸了。刚换完药的伤口在绷带底下隐隐地发痒。
卓越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
苏安对他,从来就是客客气气的。不多不少。不近不远。不让他碰她。不接他的水。不吃他的糖。
他递出去的所有东西,都被不动声色地挡回来了。
他以前觉得,苏安只是太要强。不愿意在人前示弱。等她习惯了,等她放下戒心了,总会变的。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戒心的问题。
是她的心里早就满了。
没有给他留位置。
高铠的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寒气从嘴里喷出来,白蒙蒙的,在阳光下散开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高铠,你是个兵。兵不矫情。人家不喜欢你,你就退后一步。退到战友的位置上去。该护着的时候护着。该冲的时候冲。这辈子做她的部下,做她的兵。
够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不搓了。
”高铠?”卓越凑过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高铠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脆,”走。带我去医务室。看看红妆和鬼手。”
”啊?你去看他们干吗?”
”他们在鬼哭岭上替我们挡过枪子儿。去看看不应该吗?”
卓越张了张嘴。想了想。点头。
”行。我扶你。”
”不用扶。”
高铠自己站了起来。右腿疼得他一激灵。他咬了咬牙,抬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
”江言。”
江言正从宿舍的方向走过来。他刚醒,脸上还带着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