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表文搁在案上,按了按眉心。
“河北兵马都统”
他冷笑一声。
刘守光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候。
河北兵马都统,授了此职,便等于将河北兵权拱手让出。
梁国在河北本就已无多少残存势力,若再假以名义,河北诸镇脱离梁廷,必成定局。
“不可授。”
枢密使敬翔当日正好在侧。
他虽称病辞了宰相之职,却仍在枢密院佐理军机,遇到军国要务,朱友圭还是会召他来问策。
“都统之职万不可授。”
敬翔的嗓音沙哑,面色苍白,显是抱病在身。
“刘守光狼子野心,给了他都统之名,便是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朱友圭皱眉。
“可若不给”
他没说下去。
可其意甚明——如今梁国四面受敌,内有夺嫡之忧,外有晋王之患,若再逼反刘守光,腹背受敌,局面便更难收拾了。
敬翔沉吟片刻。
“陛下不妨权变,都统之职断不可授,然可另赐一虚衔,既可安其骄心,亦不至授人以柄。”
“赐何虚衔?”
“尚父,兼领河北采访使。”
朱友圭微愕。
敬翔进言曰:“‘尚父’之号,五镇既已联表共尊,陛下不过顺水推舟,降诏敕封,于朝廷并无实损。至于采访使一职——”
其语声微顿。
按采访使本称采访处置使,始置于大唐开元之世。
昔年四海承平,朝廷分道置使,专司巡察州县官吏政绩,考课风俗,纠劾不法。
究其根本,此乃一巡按虚衔,虽声名显赫,品秩颇尊,然手中实无调拨兵马之权。
较之兵马都统,采访使尤如无锋之剑——徒具威仪,却难伤人分毫。
“刘守光若受此职,明面上尊荣无以复加,骨子里却无半点实权。”
“其所图者无非虚名,朝廷假以虚名,而不授以实柄,此乃以虚驭实之策。”
朱友圭沉吟良久,颔首应曰:“准敬公所奏。”
遂即降下中旨,命阁门使王瞳充册封使,赍敕书旌节,驰驿北上幽州,正式册幽州节度使刘公为尚父、兼领河北采访使。
敬翔辞出后,朱友圭枯坐寝殿,对着一盏残檠凝神良久。
忽而侧首问询近侍。
“敬翔托病辞相,朕观其气色倒尚康健?”
近侍垂首噤声。
朱友圭冷嗤一声。
“罢了,朕既需用之,且由他去。”
王瞳一行北上之行并不迫切。
循驿道去幽州几近二千里。
王瞳率十馀从役,沿途易马,趱程而行,历二十馀日方抵幽州城关。
入郭之后,王瞳且先驻节都亭驿歇宿,旋遣人投递谒状及敕书副本。
翌日,刘守光传见王瞳。
节堂之上,刘守光高踞正座,麾下文武分列两厢。
王瞳升堂见礼毕,奉上敕命旌节。
“奉天子明诏,册幽州节度使刘公为尚父,兼领河北采访使。”
刘守光接过黄麻敕纸,展卷细览。
视及“尚父”二字,其唇角微挑。
待视及“河北采访使”,笑意微凝。
览至卷末,竟无半字提及“河北兵马都统”。
遂将敕书重重合拢。
虽面无异色,语调却骤沉数分。
“王使劳顿。”
“册封大典,当作何规制?”
王瞳叉手应曰:“禀尚父,册礼朝廷早有定制。”
“循大唐旧制,当卜吉日筑坛,尚父登坛受册,行再拜嵇首之礼,恭受天子明诏旌节。”
“礼毕,宣制读诏,颁告藩镇道内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