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门本就大,又灌了两碗酒,说话的时候震得头顶的灯笼都在晃。
无人接话。并非不想接,而是知道不论接不接,庄三儿都会径自说下去。
果不其然。
庄三儿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那日带人下山截一队过路商贩,半道上碰见一个牵马的后生。
他比划了一下。
“我心说,一个马夫罢了,不碍事。
“谁知这后生不但不走,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
庄三儿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可那个后生看我的眼神,跟旁人全不一样。旁人见了我,要么吓得抖,要么拔腿跑,要么装硬气拔刀瞪眼。”
“这后生不。”
“他不怕你,也不躲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好象在琢磨你够不够资格让他动手。
他拍了拍大腿。
“可谁知道,不等我动手,那后生提着斧子就砍了下来,力气是真他娘的大啊,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的时候,斧头就到了我脖子上。”
他比划着名挥了两下。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问。
庄三儿摊了摊手。
满堂哄笑。
庄三儿自己也笑了,笑得坦然。
“我手下那弟兄围上来要动手,这后生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刘靖当年的口吻,压低声音道:
“谁敢动手手脚,我现在就宰了他!再拉几个垫背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不如跟我上十里山,我让你当个小头领什么的!”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味道。
满堂安静了。
庄三儿学着刘靖的语气,缓缓道:“不可不报。”
就这四个字。
庄三儿望了一眼坐在最里面、背靠轩窗的那个身影,嘴角咧开了。
他一拍膝盖,语气斩钉截铁。
康博端着酒盏,嘴角一挑。
他太清楚庄三儿当年那段旧事的实情了。
庄三儿嘴里说得慷慨激昂,好象自己是慧眼识珠的豪杰。
实情是,那天庄三儿带人劫商队的时候,被刘靖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不说,手底下那百来号喽罗也被刘靖几句话唬得不敢动弹。
庄三儿被放开之后,起初确实想招揽刘靖上山入伙。
可刘靖压根没搭理他。
至少康博是这样觉得。
节帅何等人也?
他就连对节帅的出身都不敢相信。
讲武堂哪些东西还历历在目,那种超前的想法在任何书上都难以寻到。
若非富家子弟,哪有这等眼界?
刘肥之后,汉室宗亲!
应当如此!
但这些话康博不会说破。
任由庄三儿吹嘘去吧。
反正每次大胜设宴,这段旧事都要被翻出来讲一遍,每次说辞还各不相同。
随后又是一波满堂哄笑。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袁袭靠着门边的廊柱,端着酒碗嘴角含笑。
笑声之中,姚彦章靠在窗边,端着一碗酒,默不作声。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并非是笑,而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的一抿。
灯火映在他半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真切。
酒是从许德勋府上搜出的。
他年轻时饮过许德勋的酒。
那时他初到湖南投军,与许德勋在巴陵的水营里同席饮过一回酒。
许德勋那时说话便爱拍案,声音洪亮,震得碗碟乱跳。
那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