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老虎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就是个普通的黄铜货,擦破了皮它也变不成金子啊。”
“这就叫包浆,懂不懂?”苏青的声音从蒲扇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东西不值钱,但要是擦出岁月的痕迹,卖的就是情怀。”
“金陵城的文人就好这一口,让你擦你就擦,这是磨你的性子。你那火药脾气不改改,早晚还得炸膛。”
“哦。”
雷老虎撇撇嘴,继续埋头苦干。奇怪的是,经过这几日的打磨,他心里那股子浮躁确实沉淀了不少。
以前只知道拿钱砸人拿火药炸人的他,现在竟然能在一块铜锈上看出点纹理的美感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丁铃响了一声。
一阵风卷着雨丝吹了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极其复杂的香气。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桂花油或茉莉香,而是一种混合沉香龙脑,尾调却带着苦涩莲心的味道。
苏青鼻子动了动,蒲扇没拿开,嘴角却微微勾起。
生意上门了。
而且,是位贵客。
“掌柜的,做生意吗?”
一个温婉柔媚的声音响起,象是春水初生,听得人耳朵发酥。
苏青慢悠悠地拿开蒲扇,坐起身来。
门口站着一位女子,她并没有穿招摇的绫罗绸缎,而是一身素净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一顶遮雨的竹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即便这般素朴的打扮,依然遮不住那如柳扶风的身段。
尤其是那双手,露在宽大的袖口外,白淅修长,指尖圆润,象是羊脂玉雕成的。
“做,当然做。”
苏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挂着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生意人笑容。
“小店虽破,但也有几件能入眼的老物件。不知姑娘想看点什么?是前朝的残墨,还是旧时的珠钗?”
女子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正是在画舫上艳惊四座的花魁,如烟。
只不过此时的她洗尽铅华,素面朝天。没了那晚的浓妆艳抹,少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意,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清冷。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象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我不想买墨,也不想买钗。”
如烟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把断了弦的古琴上。
这也是苏青从连环坞的仓库里顺来的,琴身已经有了裂纹,七根弦断了三根,上面积满灰尘,看着就象是个废品。
“这把琴,怎么卖?”如烟指着那把琴。
苏青看了一眼,笑了。
“姑娘眼光独特。这琴虽然残破,但木料是百年的梧桐木,名为枯木龙吟。只可惜,琴心已死,知音难觅。姑娘若是喜欢,五两银子拿走。”
“五两?”
如烟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上的裂纹。
“掌柜的果然是生意人,一把废琴,也能说出枯木龙吟的名堂。”
“东西废不废,看在谁手里。”
苏青走到柜台后,给雷老虎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泡茶。
“在不懂行的人手里,它是烧火棍。在懂行的人手里,它是未了的情缘。姑娘既然看中了它,说明这琴跟你有缘。”
如烟没有说话。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仅剩的那几根琴弦。
一声低沉的琴音在昏暗的铺子里荡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