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蜷在弄堂口的墙角,把最后半个烧饼塞进嘴里,嚼得慢,咽得也慢。
肚子还是饿。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十月底的上海,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刀子。身上这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棉袄,袖口絮子都掉光了,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娘个冬采,冷煞特了。”他嘟囔着,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弄堂里飘出煤球炉子的烟味,混着隔壁阿婆煮菜泡饭的咸香。阿四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打算去苏州河边看看——听说日本人这两天在码头卸货,兴许能捡点漏。
刚走到路口,三辆黑色轿车“嗖”地擦着他身边开过去,溅起一滩泥水。
阿四躲闪不及,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眼睛瞎脱啦!”他冲着车尾骂了一句,声音却压得很低。
车里的人他惹不起。那车是七十六号的,车窗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坐着谁,但肯定不是好人。
车子拐进法租界,消失在高大的梧桐树后面。
阿四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补丁的裤腿,叹了口气。同样是活在上海,有人坐汽车住洋房,有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世道,就像苏州河的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污泥。
同一时间,法租界边缘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佐藤放下耳机,眼睛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
“信号源确认,”他用日语低声说,声音嘶哑,“就在这片区域,半径不超过三百米。”
房间里还有四个穿着便装的日本特工,个个面色冷峻。他们都是佐藤从本土带来的心腹,不隶属于七十六号,也不受小林信一节制。
“长官,需要通知七十六号协同行动吗?”一个年轻的特工问。
佐藤冷笑:“通知他们?让他们再来抢功,或者走漏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是典型的上海里弄景象,晾衣竿横七竖八,老太太在生炉子,小孩在追打嬉闹。
“幽灵就在这里,”佐藤喃喃自语,“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处。但老鼠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陷阱。”
他转身,目光扫过手下:“今晚八点,等天黑透。带上武器和侦测设备,我们要亲手把这只老鼠挖出来。”
“哈依!”
高志杰坐在电务处值班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电路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看似在标注什么。
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朵里那枚米粒大小的耳机上。
“蜂后”系统正通过分布在城市各处的“天眼”蜻蜓,将一段加密通信实时转译过来。
是老鹰的声音,冰冷得像十二月的苏州河水。
“……百乐门宴会,本月二十八日晚八点。日本华东派遣军司令部主办,庆祝所谓‘武汉作战胜利一周年’。出席名单已确认,包括日军中将松井义雄、少将横山武彦、海军大佐服部次郎,以及汪伪政府外交部长陈录、财政部长周佛海、七十六号李士群等四十七人。”
高志杰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上级命令,”老鹰顿了顿,似乎是在翻看文件,“利用此机会,对名单中标注的十二个首要目标实施清除。优先级别:松井义雄、横山武彦、服部次郎。其余目标,视现场情况而定。”
“十二个?”高志杰压低声音,用气声说。
“对。十二个。”老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刽子手聚集在一起,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
“警卫级别会很高。”
“所以才需要‘幽灵’。”老鹰说,“你要的东西,明天会放在老地方。记住,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其他都不重要。如果有人妨碍任务,或者有暴露风险,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志杰沉默了两秒:“包括自己人?”
“包括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