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点亮后的第二日,墨尘在地脉的感知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丝异样不是来自远方,而是来自他们脚下极深处的一道暗隙。那道暗隙如同地脉网络边缘一根断裂的须根,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发出极微弱的脉冲。脉冲的频率与烽火塔的传讯频段极为相似,但更加粗粝,像是被劣质的扩音器反复放大又压下后的嘶鸣。它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信号,如同一只被埋在地底深处的蝉,在用尽最后气力发出求救的鸣叫。
墨尘蹲在塔台基座旁,将手掌贴在地面的石板纹路上,闭眼感知那道信号的来源。暗隙深处的地层结构紊乱而破碎,像是被某种暴力撕开过又草草填平。那道信号穿越那些破碎地层不断向上传输,在接近地面处时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识,但它仍然顽固地维持着固定的节拍。
林清瑶见他神情不对,走到他对面蹲下来:“下面有什么?”
“一个信号源。很微弱,但还在发射。”墨尘睁开眼,目光沿着地面上的某些细纹移动,最终停在西北方一片光线幽暗的区域,“它在地底大约十丈的位置,被埋在一条废弃的矿道里。它一直在重复发送同一段信号,像是一个被关在牢房里的人,用指关节反复敲击同一段墙面的回音。”
沈玉郎站在旁边,审视着他的话:“你是想说,地下有人?”
“不是人。”墨尘的声音平静下来,“是一台还在运转的传讯机关,或是一具还保留着发射能力的旧物。我去看看。”
他沿着地面的裂缝走了大约百余步,在一块表面覆盖着厚厚藤蔓的岩石前停下。石面下传来空洞的回响。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道被泥土和碎石封死的狭窄入口。入口的形状规整,像是一道被刻意封存的井口。墨尘蹲下来,清理入口处的碎石。泥土中露出一截金属框架的边缘,框架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铭文。铭文大部分已经锈蚀模糊,但他辨认出一个时间跨度极长的日期记录,其单位远远超过这片世界任何文明的历法长度。
林清瑶弯腰辨认那些铭文,轻声说:“始源以前的纪元。这比守仁关的历史还古老。”
墨尘没有答话。他将碎石完全清开后,露出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洞内传出一股混合着泥土与矿物气味的气息,并不刺鼻,更像是一座封闭了太久的旧仓库。墨尘侧身钻入洞口,沿着一条狭窄的金属阶梯向下走去。阶梯的每一级都有一层极浅的凹痕,像是被无数脚步踩过后留下的磨损。他进入地底后,那道信号的节拍渐渐变得清晰,如同一根不断振动的弦,在他耳中形成一道细密的共鸣。
阶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把手上有一层没有被泥土覆盖的亮痕,像是近期被触摸过。墨尘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冗长的叹息声。门后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由均匀切割的黑色岩块砌成。石室的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金属台,台面上嵌着一枚圆形的晶体,晶体表面正以固定的间隔泛着暗淡的红光。那红光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在重复同一种波形,如同一颗被锁进保险箱里的心脏,即使锁了很久仍然保持着微弱的搏动。
金属台旁有一道人形的轮廓。那道人形蜷坐在台座根部,身形瘦小,背靠着金属台的立柱。它穿着一件覆盖全身的深灰色袍服,袍服表面已经磨损到看不出原色,下摆边缘有撕裂和补缀的痕迹。它的头部低垂着,露出袍帽下的一截脖颈。那截脖颈的侧面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胛,像是被某种极锋利的刃物剖开过又缝合起来的痕迹。
墨尘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门内,静静观察那道轮廓。片刻后,那道人形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门口的冷风触醒了。他缓缓抬起头来。袍帽下露出一张与人类几乎无异的苍白面孔,骨骼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