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凡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贴着草稿纸,铅笔还攥在手里。他梦见自己在解一道无限长的数学题,纸张从桌面铺到地平线,每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指起泡。
窗外的秋虫叫得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凌凡没醒,他太累了——连续四天每天只睡三个半小时,大脑像一台超载运转后强行关机的电脑,此刻任何声音都唤不醒。
一双穿着旧拖鞋的脚停在他书桌旁。
那脚的主人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在房间里移动了三指宽。然后,一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伸过来,极其小心地抽走凌凡胳膊肘下压着的卷子——那上面有一道题算到一半,凌凡睡过去前,正在解一个复杂的方程组。
手的主人就着台灯光看题。
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最后摇了摇头,把卷子轻轻放回原处。
接着,那只手端起桌角那个空了的玻璃杯——凌凡晚上九点倒的水,一口没喝,现在已经落了层灰。
脚步声轻得像猫,退出房间,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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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亮了。
凌建国——凌凡的父亲,这个五十三岁的货车司机,此刻站在灶台前,动作有些笨拙地打开冰箱,取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是深绿色的绿豆汤,熬得沙沙的,豆壳都滤干净了,汤体浓稠得像融化的翡翠。这是凌凡妈妈昨晚熬好冰镇的,本来打算今天给儿子喝,结果忙忘了。
凌建国把汤倒进小锅里,开小火。他不敢开大火,怕声音吵醒儿子——虽然他知道,儿子一旦睡死,打雷都未必醒。
他站在灶前等,眼睛看着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像他年轻时开货车数过的里程桩。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儿子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资料,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边。
或许在想儿子手上那个写字写出的老茧,比他自己方向盘磨出的茧还厚。
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锅里渐渐冒出的小气泡,等着温度刚好——不能太凉伤胃,不能太热喝不下。
汤热好了。
凌建国关火,盛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碗里——那是凌凡小时候用的碗,碗边有磕掉的瓷,露出黑色的铁底。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没直接送进去,而是把碗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点了一支烟。
烟只吸了一口,就按灭了。他想起儿子说过讨厌烟味。
于是他就那么坐着,守着那碗绿豆汤,等它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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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九分,凌凡猛地惊醒。
他是被噩梦吓醒的——梦里那道无限长的题,最后变成了一个黑洞要把他吸进去。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眼前发黑。
低血糖。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半碗米饭。
凌凡扶着墙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前的父亲。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父亲背对着光坐着,身影像一尊沉默的山。桌上那碗绿豆汤,在黑暗里冒着丝丝白气。
“爸?”凌凡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还没睡?”
凌建国转过头。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汤刚好能喝。”
就五个字。
没有“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没有“要注意身体”,没有“别太拼了”。
就只是,汤好了,来喝。
凌凡走到餐桌边,坐下。
碗是温的,不烫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绿豆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