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调用,都像是在用生锈的刀子刮擦自己的神经。同步传来的感知,则是清晰的委屈、愤怒或沮丧的寒意。隔壁会传来不安的翻身或压抑的抽气声。
程野痛苦地记录着,标记为“中高强度负向”。李医生对这些数据同样重视,要求他反复回忆细节,精确描述情绪强度,仿佛在测绘一片充满地雷的危险雷区。
终于,最可怕的部分来了。那些紧密环绕着“那一天”的记忆碎片。
关于那家奶茶店的记忆,不再仅仅是那杯最后的奶茶。更早的、无数个周末午后,他们窝在店里那个靠窗的卡座,分享一杯奶茶,一本书,或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度过一整个漫长的下午。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慵懒的爵士乐。
这些记忆,曾经是金色的蜜糖,如今却变成了淬毒的刀片。
每一次调用,都会引发剧烈的、不可预测的反应。有时是强烈的悲伤浪潮,有时是尖锐的焦虑针刺,有时甚至是那次触发过的、极致的恐惧和排斥!隔壁的反应也随之动荡不安,从低声啜泣到剧烈挣扎,变化无常。
程野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次回忆都冒着引发另一场“爆炸”的风险。他将这些记忆标记为“极高风险不定向”,内心已是一片荒芜。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内到外彻底掏空。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无论美好或痛苦,都被剥离了情感的原色,被量化、分析、打上标签,变成冷冰冰的数据点,填入李医生那日益庞大的模型之中。他的自我,他的灵魂,仿佛都随着这些被献祭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现实感丧失的症状加剧了。他经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经历。有时在深夜,他会突然惊醒,以为自己还坐在那家奶茶店的卡座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味,直到看见病房冰冷的墙壁,才被拉回现实,陷入更深的虚无和恐惧。
低烧持续消耗着他,食欲殆尽,全靠营养液维持。他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回忆极度痛苦或极度美好的片段时,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迅速熄灭,变得比以往更加空洞。
李医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海量数据带来的狂喜中。他不断调整着药物配方,精细控制着“干预窗口期”,试图找到调用特定记忆并引发预期同步反应的最佳“协议”。
程野则变成了一个完全的工具,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却不得不服从的…记忆播放器。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训练中。
那天,程野被要求反复回溯一段相对“安全”的记忆——小学时一次春游,他们偷溜去小河边捉蝌蚪,弄得浑身湿透,被老师训斥,却对着彼此做鬼脸。
记忆是明亮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同步传来的感知是轻微的、无忧无虑的雀跃感。隔壁一片宁静。
程野机械地执行着指令,内心麻木。
然而,就在他准备结束这次回溯,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时——
一段完全陌生的、绝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幽灵般,猛地倒灌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一个完整的场景,而是一系列快速闪回的、模糊的感官碎片: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一种身体被彻底打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极度脆弱和冰冷的触感…
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
这碎片化的感知洪流,凶猛、突兀、带着强烈的侵入感,瞬间冲垮了程野的意识!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惊骇抽气!身体猛地向后弹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床头!眼前瞬间被那刺眼的无影灯灯光填满!鼻腔里充斥着那可怕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