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在这里稍作停顿,目光从远处的宫阙收回,不经意似的扫了李崇明一眼,随即又转向了别处,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问不知道,这位刘修撰,入仕已有十年,腹有才学,却始终在修书校对的位子上打转。我心想,这般的人才,若是调任去着作局,参与修撰国朝史录,岂不是更能人尽其才?”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既像是疑问,又像是感慨。没有半分命令的口吻,更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就如同夏日里一阵拂过水面的风,看似无痕,却已在水心留下了一圈圈的涟漪。
说完,苏哲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李崇明与王臻微一拱手,笑道:“两位大人慢行,苏某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薛六,转身汇入了宫门外的人流之中,悠然远去。
原地,只留下吏部尚书李崇明,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深处,却已掀起了疑惑。
他静立了片刻,夏日的熏风吹在脸上,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凉意。
武安侯……这是在“点”我!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建议,而是在传递他的意图!
一个从七品的修撰,武安侯竟能清楚地知道他的名字、才干,甚至为他规划好了最合适的去处!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吏部官员的升迁考评,早已在武安侯的无声注视之下!而自己,作为执掌天下官帽子的吏部尚书,竟然让一个侯爷看重的人才,在眼皮子底下蹉跎了十年!
这不是侯爷的失误,而是他李崇明的失察!
一瞬间,李崇明的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权势压迫的恐惧,有的,只是一位老辣政客在嗅到风向转变时的本能警觉和迅速决断。他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姿态,回应这阵“无痕之风”。
一个时辰后,吏部衙门。
尚书官署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群饭桶!”李崇明将一本官员考评的簿册重重地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暴跳如雷,声音甚至不高,但那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森然冷意,让堂下负责考功的郎中吓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集英殿,刘永龙。”李崇明缓缓地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那郎中的脸,“此人的考评,为何迟迟没有定论?你们考功司,是觉得我大宋的英才太多了,可以随意搁置,还是觉得本部堂的位子坐得太稳了,想给我找点麻烦?”
“下……下官不敢!”郎中叩首在地,声音发颤,“尚书大人容禀,此……此事确是因集英殿那边给的评语寻常,又无贵人奥援,故而……故而按旧例,暂且搁置……”
“旧例?!”李崇明冷笑一声,“旧例就是让明珠蒙尘吗?武安侯都能看到的人才,你们这些专司此职的官员,却都是瞎子不成?!本部堂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因循守旧,是让你们为国选材!”
他霍然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断然下令:“去!将刘永龙的所有案卷,立刻重审!还有,马上拟定调令,擢其为着作佐郎!今日之内,本部堂要亲眼看着这份公文,送到集英殿去!”
“是!是!下官遵命!”
整个吏部衙门,犹如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下午,集英殿。
殿内清寂,熏风从窗棂吹入,卷起一室淡淡的墨香。
刘永龙正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吏部官员,捧着一份盖着火红印信的公文,径直来到了他的案前。
“奉吏部令,集英殿修撰刘永龙,才堪大用,着即擢升为着作佐郎,即刻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