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馀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将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揉捏得几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
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
那回音在说
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
张佶那头未曾兴过半点兵戈,麾下弟兄未曾折损一人。
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高堂奉养着,稚子教化着,张佶其人亦将受封节度使。
咱们这头却殒命了八百馀人。
馀下的苟活下来,浑家子嗣亦在营垒中过上了安生日月。
大哥亦将拜授节度使之位了。
那战殁的八百馀人,究竟是为何而死?
是为了换取馀下之人苟全性命?
依附张佶,一般能活。
不费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将那团麻纸彻底撕开。
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洒落于榻席之上。
他阖上双眸。
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水声哗啦作响。
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哗,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
更远处,宁国军的教扬内传来操演数组的呼喝声。
这些声响搅扰于一处,宛若安宁岁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于营帐之外,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聆听大营内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帐外浑家已然洗净了菘菜。
她步入帐内,将菜蔬规置妥当,瞥见何敬洙端坐于榻上。
“当家的,缘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应答。
浑家趋步上前,蹲踞于矮榻侧畔。
“当家的。”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月馀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过分毫。”
何敬洙睁开双眸。
浑家的面庞近在咫尺。
她较之受困衡阳时清瘦了些许,然气色红润。
何敬洙凝视着她。
他陡然欲探问她一句话语。
他欲问:你随我这半生,若昔日我战殁于衡阳城中,你当如何度日?
他终是未曾宣之于口。
他心底早有定论。
马帅主政之时,戍卒战殁,浑家领得一笔优恤,不多不少恰是两缗铜钱。
子嗣年长者发卖与豪右权贵充作奴婢,年幼者则卖与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养病坊。
悲田坊乃是何等去处,何敬洙曾亲眼目睹。
严冬腊月里冻毙的孤寡老叟,一清早便能拉出七八乘板车。
时下呢?
时下宁国军的优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