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不同。都是汉家。"
姚彦章未加辩驳。他朝楼下挥了挥手。
少顷,两名亲随抬了一只木箧登楼,搁于火塘侧畔。
姚彦章探手掀开箧盖。
木箧之内,乃是二十把镔铁横刀。
并非新锻,刀刃上留有劈砍的磨痕,刀柄缠着旧麻绳。
然铁质坚砺,锋口锃亮,每一把皆是重新淬火、开过刃的。
苏甘的目光落于那些铁刀之上。
他的眼神变了。
莲花峒七八十户人家,堪用的铁器拢共不足三十件。
剥皮短刃用了十数载,刀口卷了复磨,磨了复卷,刀刃几近薄如蝉翼。
佘刀更遑论,掺杂了劣铜钝铁,砍伐两株老树便豁了口。
铁。
于深山蛮僚而言,生铁比绢帛铜钱更金贵。
"此仅为贽见之礼。"
姚彦章道。
他自怀中摸出一张麻纸,展平递向苏甘。
纸上书的乃是汉字,苏甘不识字,然其次子苏蛟曾在山下墟市跟一位老儒生念过几年书,勉强识得。
"苏蛟。"
苏甘唤了一声。
那年轻蛮兵自门首入内,接下麻纸。
苏蛟逐字向下认读。
他识字不全,念得磕磕巴巴。
"凡充军的蛮峒可于衡州南面新设的官盐坊以半价市盐。"
念及此处,他顿住话音,拿粗粝的手指点着"半价"二字,扭头冲阿爹吐了几句土语。
苏甘的眉头猛地一挑。
苏蛟接着诵读。
"军中汰换之旧刀旧槊优以折价配给充军的蛮峒。"
他又停顿一拍,续道。
"宁国军不过问峒中内务不征常赋不动峒主。"
苏蛟搁下麻纸。
他朝姚彦章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夹着几分自山下墟市学来的逢迎,半生不熟。
"姚将军。你这纸上的字。我念的,对不对?"
姚彦章颔首:"不差。"
"半价盐。"
苏甘将这三字在齿颊间反复咀嚼。
衡州的青盐,他知道。
昔日楚国据守之时,盐铁皆为官营,山下盐贾售予蛮僚的盐巴,价钱较之汉家高出三四倍。
遇着盐贾心黑,掺进半数砂石泥土,蛮僚亦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半价。
若当真是半价,一户蛮家一载下来,单是盐钞便能省下三五缗。
苏甘默然不语。
火塘内的木炭劈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于他的麻布裤管上,他亦未曾拂拭。
"姚将军。"
苏甘终是启齿,此句他换了半生不熟的雅言。
"你跟这姓刘的。是真心。还是被逼。"
此言问得直白。
姚彦章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兼而有之。"
苏甘死死盯了他两息。
"你倒老实。"
"骗谁也不敢骗苏峒主。"
苏甘未曾有所动作。
他的目光复又落回那箧铁刀之上。
"我要想想。"
"好。"
姚彦章长身而起。
"牛车上尚有一车旧铁器,铁?头、铁犁铧、铁釜,皆是军中汰换之物,算不得百炼精钢,然供日常所用足矣。"
"无论苏峒主应允与否,这一车物什皆留于寨中。"
苏甘的长眉挑了挑。
"不帮。也给?"
"不帮也给。"
姚彦章拱手。
"苏峒主早年相赠的那枚铜铃,我至今仍悬于书斋梁木之上。"
苏甘怔住。
他未料到姚彦章竟还记挂着那桩旧事。
姚彦章已然转身下楼。
足音于竹板上渐渐远去。
苏蛟凑上前来,压低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