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怡打开了脚镣。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惊心。她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点燃油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
陈栋认得那个袋子。那是他锁在单位保险柜最底层的东西!
“不……”寒意这次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比针剂带来的冰冷更刺骨。
苏心怡将文档袋拖到床边,哗啦一下,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倾倒在陈栋僵卧的身体旁。
借着灯光,他能看清最上面那几张精心伪造的票据存根,他收取“好处费”时被迫留下的、以为早已销毁的收条复印件,几封笔迹模仿得极象、内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密信,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却足以辨认出是他侧脸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些不该出现的外国商社门口。
每一样,都是他小心翼翼掩盖、自以为绝无可能曝光的秘密。每一样,都足够让他在这个严打的年代里,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吃上一颗“花生米”。
“这些……怎么……”他思维冻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苏心怡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里面是陈栋用来烫她的烟头。她走回来,蹲下身,与陈栋惊恐圆睁的眼睛平视。
月光此刻似乎稍微亮了些,更清淅地照出她脸上残留的淤青,脖颈上暗红的勒痕,也照出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针剂的效果,每次能让你浑身僵硬六个小时。”她语气平直,像护士说明用药事项,“成分我不懂,但那个人说,很安全,查不出来,只是肌肉麻痹。他还给了很多,够用……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陈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消失殆尽的、诡异的温柔。
“从现在起,”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冰冷,一字一句,清淅如刀锋刮骨,“轮到你,好好体会……不能动、不能说、任人摆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滋味了。”
“那些你想用在我身上的新‘花样’,那些你从外面听来的‘好玩’的东西,”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曾让她痛不欲生的“工具”,“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慢慢试。”
陈栋想嘶吼,想挣扎,想求饶,但除了眼球惊恐地转动,他连最细微的喉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心怡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罪证”,重新锁回档案袋,放回原处。
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盏煤油灯,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和铁链被重新拿起、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次,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了陈栋的脚踝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窗外,世界沉入浓稠的夜色里,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飘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杂音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唱不尽人间悲欢。
而在这座孤寂的四合院内,时光仿佛凝滞,又仿佛刚刚开始流淌向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调转。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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