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五十七章
在一片寂静中，我睁开了充血的双眼。
刘庄将手掌覆盖在我的左耳及侧脸处，舒适的温度伴随着指尖的安抚传导在皮肤上，促人清醒。在思索两人为何会在地板上相拥，以及内室为什么被折腾得一团乱之前，我的注意竟率先被他下颌的须髯吸引了。作为尚书臣僚的表率，上到冕旒朝服、构玄深衣，下到他的每根发丝和胡茬，无不被侍奉修整得井井有条。而凭我对他的了解，但凡一件外袍连穿三天，大概不是中常侍与少府的失职，必是他碰见了些极其焦虑的大事，以至衣不解带，无心倒饬。不过尽管道理如此，然像这般长髯憔悴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我欲开口关切，不料喉间的剧痛竟直冲头顶，一阵酸麻充斥着鼻腔，令我痛苦地捂住了脸庞。刘庄低头轻唤禾阳，我点头回应，震惊地为他擦干了鼻梁上的泪水。
“禾阳….…禾阳。”
他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仍瘫坐在地，躬身紧抱着我。二人身体相贴间，我闻到了属于他的熟悉气息。刘庄的身体有些颤抖，我竭力抬手环抱他的颈项，以此给予回应,同时强忍自缢后的剧痛,出声回应道：“陛下。”相拥的姿势令我不适，他狂振的心跳几乎像是噪音。我于是轻拍他的脊背安抚，腾出一只手，缓缓抽取腰间玉带，掀开深衣和抱腹，示意他检查我的右腹“帷中地凉，不可久坐。"我嘶哑着嗓音调笑道：“陛下如此须髯郁然，妾都认不得了。”
他并没如我预料般急切地检查那处胎记，而是颔首与我侧脸相贴，乃至唇齿相依，一副失而复得的悲戚模样。由于帝王失态之状罕见，我不再催促，干脆半闭双目，任他拥抱抚摸。待刘庄情绪复静，并细审胎记果然消失后，方回神将我抱起，谨慎小心地送到了榻上。
曹缃跟黄门冗从们都是精明知事的典范，亲眼见到我的创口愈合，又察觉刘庄没有再度急宣医者，因此巧妙地避开了他失控哭泣的场景，恰到好处地为我二人的温存留出空当。及我安卧榻上，才有女医轮流入内诊脉、合药、敷理创口在此间隙，我环视帷幄，看到地面上揉成一团、被血液污染的腰带；三四张散落于地、或翻或立的桌案；甚至还有滚坠的博山炉和熏赛……心中愕然，大抵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刘庄的目光时刻落在我的身上，见我尝试探身掠过女医去瞧衣笥和衣桁，他索性起身放下榻帷，命人即刻收扫，恢复原样。我尚且无力制止他的行为，女医看出我的疼痛，先奉来一盏桔梗汤水令我吞咽，然我此刻虽急渴难耐，却咽喉肿闭，只能久久含在口中。她于是令我吐出，将豆油涂纸上，橪作条子，于火上点著，烟起吹灭后立即令我张口，将火条急刺我的喉间，利索取出一盏，接在了榻边。俄顷，一股反胃的痛苦涌上，呕出的黑紫色血液顺着下唇流进盏中，我顿时感到气宽能言，再用甘草桔梗熟水漱口时，即可稍微饮下一些。女医们为我清洁了口腔与颈间残留的血液，尽管医者是为缓我症状，但这些带血的布帛在刘庄眼中可谓大敌。他不断在榻边走动，时而背身避视，却又不肯听从太医令的劝阻暂时离开帷幄。见他焦躁的模样，我撑身坐起，示意医者暂且退出，随即一边解开发髻，一边向他张开了双臂。他自然不会令我的怀抱落空，我将下颌抵在他肩头，劝道：“夜深了，不如令侍者休息，明晨再收。”
刘庄掀开纱幔，虽未出言，殿里的黄门、侍者们立即领会圣意，躬身退步离开。我实在想问他到底对禾阳做了什么，竞能逼迫她狠心自缢，可还不等我开口，他竟先自呢喃道：“贾氏将此身交还，只要卿不复离去，朕定重赏贾武仲，保胶东侯府一族世卿世禄。”
“我一头雾水道：“这就是禾阳与陛下的交易？”刘庄放松怀抱，在晦暗的床榻内与我对视，直言道：“贾氏无过，朕不以其家族胁迫，然她非卿，朕无法不冷落，亦不能不促其早离。”“是妾失足重伤，才无